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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8, 2026

跟「我推」見面的最後一哩路:在2026 Takao Rock 打狗祭「V FUTURE PARTY未來趴」的所聞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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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推」見面的最後一哩路:在2026 Takao Rock 打狗祭「V FUTURE PARTY未來趴」的所聞所思

作者/作家 朱家安 - 2026.11.18

與「我推[1]」見面能有多難?要評估這問題,我們第一直覺或許會想到財力和時間安排,但如果你推的是VTuber,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VTuber是藉由動態捕捉技術,讓「中之人[2]」披著電腦建模外觀呈現的虛擬偶像。粉絲在電腦或行動裝置上看VTuber直播、聊天、唱歌,藉由文字聊天室互動,按下按鈕斗內[3]支持。上面這些事情不管是對於VTuber粉絲來說,還是對於真人偶像的粉絲來說,都很平常,大家都能做到,但真人偶像的粉絲習以為常的另一些事情,對VTuber粉絲來說,卻是夢寐以求,例如說,在演唱會現場,親眼看到「我推」站在面前。要圓夢,粉絲需要跨越金錢和時間的障礙,而VTuber的粉絲,還得額外跨越形上學的障礙。

上個月底,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的「V FUTURE PARTY 未來趴」,是台灣VTuber圈有史以來最大的音樂祭,參與演出的十一位VTuber分別來自台灣主要的三個VTuber企業,包括春魚創意的厄倫蒂兒 Earendel、涅默 Nemesis、埃穆亞 Oumua和熙歌 Cygnus,子午計畫的祈Iruni、澪Rei、煦Hiyori、煌Kirali和玥Itsuki,以及箱箱The Box的森森鈴蘭 Lily Linglan和瑪格麗特.諾爾絲 Margaret North,他們親臨現場,和粉絲們一起完成夢想。藝人以歌聲回應台下的應援,與粉絲共同留下珍貴的現場回憶,那些初次實體登場的偶像們,更是哽咽落淚,他們等了好幾年,終於有機會親耳聽到粉絲們齊聲吶喊。

「虛擬」偶像的「實體」演唱會?

不熟悉VTuber粉絲文化的人,可能會對「VTuber演唱會」這概念感到困惑:演唱會和音樂祭的賣點在於粉絲可以看到親臨現場的偶像本人,但VTuber本來就不是以真人身體來呈現表演,粉絲欣賞的是透過動態捕捉技術,將表演者的動作即時轉化並呈現在螢幕上的虛擬角色。既然如此,是不是到現場參與,有差別嗎?即便你到了現場,在現場的螢幕上看到你的偶像,這有比在家裡從你的電腦螢幕上看到的更「真」嗎?

不過,其實也不需要等到辦實體演唱會,才會冒出這些問題。即便只是一般的VTuber直播,你也可以想像有人覺得困惑「明明就是真人,為什麼要在二次元形象背後表演?這樣隔一層有比較好嗎?」如果真要說,這類困惑在每個新的藝術類型出現時都會出現。唱片出現時有人說那只是電子聲音,不是真正的音樂;電影出現時有人主張:投影在布幕上的表演記錄不可能比得上演員現場的真正表演。每個人心裡都有個「小保守派」,對新事物抱持防衛心態,因此難以發現,眼前的「新事物」並不是天外飛來一筆突兀登場,而是人類文明的累積結果,而那些累積的痕跡,回頭想想才能發現。

VTuber背後的人類文明

就以VTuber為例。VTuber最常見的作品形式是直播,並且也繼承了一般直播的留言互動文化。如同廣播節目的Call In,直播的留言互動能讓觀眾參與產生節目內容,並且跟主持人、直播主互動,但除此之外,留言互動也有它自己獨特的一面。文字留言不會發出聲音、不會打斷節目、沒有「獨佔性」,因此可以跟節目平行同步進行,也可以一堆人一起「發聲」。你可以看到直播主一邊講自己的,觀眾一邊在聊天室聊起來(或吵起來),也可以看到節目用「彈幕」形式使用觀眾留言,形成特別效果。(這樣說起來,「彈幕」也是另一個繼承自ACG文化的遺產)Call In能建立專注的雙人對談,但無法像文字聊天室那樣,讓一群觀眾進行「你一言我一語」熱鬧的共處一室效果。值得注意的是,或許正因為平時習慣了這種去中心化的文字派對,當這群粉絲第一次能用喉嚨齊聲吶喊出同一個名字,那種集體聲浪對台上台下的衝擊力也特別巨大。

實際上不存在的虛構事物也能成為崇拜、尊敬的合理對象,這不令人意外,歷史學家哈拉瑞《人類大歷史》的論述主軸,就是人類文明能夠如此有力進展,仰賴人類有能力去相信嚴格來說其實「不存在」的東西,例如民族、國家,以及貨幣的價值。在2006年,日本企業Crypton以VOCALOID語音合成引擎為基礎,搭配漫畫家KEI設計的角色形象,推出虛擬偶像「初音未來」,也證明了就算一個事物沒有實體(甚至沒有一般人類意義上的心智),也不妨礙它成為偶像,成為人類情感投射的對象。

然而,觀眾能跟初音未來和VTuber這些二次元形象的事物進行情感交流而不感到違和,其實有賴動漫世代新養成的認知能力。動漫人類角色是一種對人類形象的視覺詮釋,涉及抽象化和藝術加工,我們一面嘗試欣賞動漫,也一面練習熟悉人類表情姿態和二次元符號之間的轉譯:臉上那個比可樂罐還要大的圓形是眼睛、三條線是尷尬、閉一隻眼是俏皮,嘴巴簡單的開合就能算是說話,就算沒有複雜的嘴型也不違和,就像這個emoji 🙂大家都看得出來是笑臉,即便沒有任何人的笑臉真的長那樣。這些轉譯已經直覺化,讓我們不需要思考就能感受動漫角色的意向、情緒和表意,並且成功和VTuber建立情感交流。

你需要額外的認知能力才能鑒賞動漫作品,這並不表示動漫作品不自然或不完整,正好相反。想想看:我們其實也需要額外的認知能力才能恰當的鑒賞抽象畫;當你對語言和典故更加了解,就能從詩詞中看出更多有趣的東西。人類藝術的進展一直都是如此,人類的知識和認知技術跟人造物彼此影響、交錯成長,讓我們的經驗越來越多元豐富。畢卡索是這個進展的一部分,手塚治虫亦然,現在的VTuber們也不例外。

將動漫作品跟畢卡索相較,可能有人不太服氣。然而ACG受到歧視的九〇年代早已過去,以這篇文章關連的音樂領域來說,藉初音未來展現音樂作品的米津玄師,以輕小說為靈感創作起家的YOASOBI,現在都已經風靡全球,蔚為主流。一種藝術風格或類別要能夠成長茁壯,免不了經歷爭取主流認可的過程,而在當前世界,ACG作品已經隨處可見,不需遮遮掩掩,而其愛好者則成為社會中堅,主導人類進展。

最後,動漫風格的二次元形象不只讓VTuber能自由選擇外觀和種族人設,也為他們增加了表演方式,許多來自日本動漫的角色姿態,要是由真人演示,要嘛辨識度不夠明顯,要嘛可能顯得違和,這對VTuber來說就完全不成問題。因此,VTuber表演不只是「有電腦建模外觀的真人表演」,而是乘載了另外一套認知技術、文化和知識,這些事物增加了表演者的表現選項,也增加了粉絲的體驗。

你的夢是跟「你推」見面,「你推」的夢也是

我新買了手燈(春魚創意的熙歌 Cygnus款),但當下卻不知道如何操作。我一邊排隊等待進場,一邊跟旁邊掛著兩個手燈的粉絲求助。這位高大的男生說話感覺有點害羞,但還是很親切的教我。他是子午計畫旗下藝人的粉絲,在這次V FUTURE PARTY第一次跟偶像見面,非常激動:「他們真的能聽到我們的聲音!」

對粉絲重要的事情,對偶像一樣重要。對子午計畫的五位藝人來說,這是第一場實體表演,換句話說,直到那天登上高流海音館舞台,他們才真的第一次,以偶像的身分,親耳聽到粉絲的吶喊和掌聲,親眼看到粉絲的笑容和淚水。「惡魔」玥Itsuki頭上有著一對莊嚴的惡魔角,但長久以來卻因此被粉絲們毫無尊嚴的戲稱為「鍬形蟲」,今天也不例外。玥Itsuki今天的反應是:「我親耳,聽到你們親口,喊我鍬形蟲!雖然很過分,但我還是愛你們!」而高大男生粉的澪Rei則邊揮舞雙手邊落淚:「我看到你們這樣子(雙手揮舞)我真的太開心了!」粉絲們的驚喜,偶像完全共享。

實體演出的意義,不只對粉絲,也對偶像。粉絲第一次看到「實體」的偶像,偶像也是第一次看到實體的粉絲。確實,我們可以想像「中之人」走在街上遇到粉絲,那也是實體沒錯,但自己以偶像的身分跟粉絲互動,對彼此身分的理解產生交互知識,這種體驗我們習以為常到不見得會注意到有什麼差別,對VTuber和其粉絲來卻非常珍貴難得,必須借助齊全的科技設備才能實現。人類以科技來實現更多人際經驗,這也不是第一次。電話讓人能跟遠處的人交談,視訊讓你還能看見。電影《星之聲》讓人體會超遠距離光速時差通訊的遠距離戀愛。VTuber直播讓人體驗跟二次元偶像以文字互動,實體VTuber演唱會則讓你能揮舞雙手並呼喊,讓你的偶像感動落淚。

在表演藝術裡,「人披著皮來扮演其他角色」歷史悠久。在現代特攝劇裡,演員穿著全身戲服來詮釋大怪獸,一腳踢穿高樓大廈;在各種遊樂園裡,演員則扮演各種可愛角色,和大人小孩溫馨互動合照。VTuber也由中之人披著V皮呈現,然而與上述表演的差異之一,在於VTuber的「人格同一性」和中之人的綁定程度更高。我們基本無法想像VTuber改由其他中之人扮演,而在許多表演裡,VTuber也會將中之人的人生經驗,詮釋成自己的。這讓VTuber的存在更豐富,也更接近我們所處的真實。在實體演出裡,這個特色也帶來不同體驗。當春魚創意的厄倫蒂兒 Earendel、涅默 Nemesis、埃穆亞 Oumua和熙歌 Cygnus在台上聊起自己為了這次演出來到高雄、在愛河邊散步,台下的粉絲也倍感親切:他們現在和偶像齊聚一堂,而且這幾天還走過同一條河流。

能夠實體互動,讓更多體驗成為可能。跟真人偶像自拍已經相當令人難忘了,但你能想像跟VTuber自拍嗎?這種挑戰形上學界線的事情,就發生在高流。同樣的,實體互動也讓瑪格麗特.諾爾絲 Margaret North能夠在眾目睽睽之下「禮貌的邀請」森森鈴蘭 Lily Linglan表演地板鯉魚,並且慫恿現場觀眾拍照,還對全場加碼「我要在你們限動看到這個影片唷!」

虛擬事物的物理位置

我在演唱會現場,偶像在我面前十公尺處唱唱跳跳,這樣的事情對真人偶像的粉絲來說很正常,但對VTuber粉絲來說是另一回事。VTuber演唱會,不只是一群粉絲一起看大螢幕而已,而是必須讓人將螢幕上的偶像理解成真的在場、有物理位置、和自己有方位關係的事物,而這不容易。

讓虛擬偶像實體現身,需要技術和設計。高流、VTuber經紀公司和負責視覺技術的新月映像團隊都做足準備,現場架設了超過100台1600萬畫素攝影機,希望完整呈現每一位VTuber的活力和感動。現場主舞台由三面大螢幕組成,我們可以把中央的螢幕理解成「虛構舞台」,是VTuber們現身之處,兩側的螢幕則是演唱會標準的轉播螢幕,用於捕捉即時重點動態,或者在表演時播放裝飾影片。

考察虛構舞台的設計,可以看出主辦方如何為虛擬偶像建立實體。例如,實體舞台兩側各有一排傾斜成列的燈條,隨演出發光,相當顯眼,在虛擬舞台裡,偶爾也會出現外觀相同的燈條,排列在勁歌熱舞的偶像背後,這看起來就像是:若偶像們沿著兩側燈條前進,最後就能走下舞台,和搖滾區的粉絲擊掌。同樣的思路,大家熟悉的舞台霧氣燈光效果,在表演裡也各有實體和虛構版本,虛擬光線打在虛擬偶像身上色彩變化的效果,以及虛擬燈光跟現場燈光同步轉動的效果,都讓表演更有實感。

虛實燈條和虛實燈光正確的交錯,畫出魔法陣,將惡魔、天使和魔女召喚到現場。這些設計讓虛構世界和真實世界接軌,讓虛構世界的偶像們在真實世界有了自己的物理位置,讓VTuber的粉絲們,終於能夠看見偶像在自己前方十公尺之處跳躍、轉圈,並且能回應自己的歡笑與呼喊。這時候,偶像不再位於螢幕另一端,粉絲的支持也不再只侷限於聊天室文字和斗內按鈕。

如同ACG的其他面向,VTuber文化往往被視為某種建立在虛擬上的娛樂。「V FUTURE PARTY未來趴」的盛大與感人,顯示了偶像和粉絲們之間的可貴聯繫,依然仰賴真實的人際互動。過往十年,日本 hololive、彩虹社等虛擬偶像公司顯示了虛擬偶像也能舉辦實體演唱會,在同一個時空一次感動數萬人,而高流的這場「V FUTURE PARTY未來趴」則證明台灣也有足夠的技術實力以及文化社群積累。

[1] 源自日文動詞「推す」,指「我最支持、最喜愛的人或事物」。

[2] 即VTuber 背後真人表演者。

[3] 源自英文 Donate音譯,指觀眾給予創作者金錢或禮物,以表支持與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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