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巴黎:永不散場的流動饗宴
作者/1976樂團主唱、海邊的卡夫卡老闆 陳瑞凱(阿凱) - 2026.05.192020 年 Covid-19 爆發後一直到今天,真的好久沒去巴黎了。回想起 2019 年夏天,我去巴黎也去了比利時的斯帕(Spa)參加 Francofolies 音樂節。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夏天非常熱,我的 Pokémon Go 甚至跳出了酷暑警示。巴黎聖母院的尖頂在 2019 年春天的火災中倒塌,起因是修復工程的疏失,倒不是因為破紀錄的熱浪。那個夏天,我走在巴黎街頭,空氣中總有一種乾枯的木頭味;所有經過聖母院的人,包含我在內,都會抬頭看看那座被圍籬圍起的工地——那是人類文明受傷的記號。

(巴黎聖母院,現已重新開放)
每次到巴黎,我一定會先去巴黎東部的拉雪茲神父公墓(Père Lachaise)。這裡並不陰森可怕,雖然是有著超過 7 萬座墓碑的墓園,但也是一座佔地 44 公頃、綠草如茵的美麗公園。沿著蜿蜒小徑走上山丘,先探望蕭邦(Frédéric Chopin)。蕭邦在 1849 年死於肺結核,按照遺願,他的身體葬在巴黎,心臟則被姐姐塞在罐子裡偷渡過境,最後安放在波蘭家鄉華沙聖十字大教堂的石柱裡。知名 DJ 吳建恆看到我的貼文後和我說,他也曾造訪過那根藏著蕭邦心臟的石柱。蕭邦墓前,永遠有來自全世界的樂迷或鋼琴家,留下印著五線譜的琴譜,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筆記。

(蕭邦墓:每次聽見蕭邦的作品,心臟還是會抽動,物理上的疼痛。)
由蕭邦往王爾德的方向走去,會經過莫里哀(Molière)與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這兩位 17 世紀文學巨匠的墓位,他們相鄰長眠。莫里哀曾說:「寫作就像賣淫。首先你為了熱情而寫,接著為了朋友而寫,最後則是為了錢而寫。」這句「寫作」似乎可以隨便替換成做音樂或拍電影,也對也不對吧。但我相信這句話即將被馬斯克的預言終結了;馬斯克說,有一天 AI 會讓所有商品的成本接近於零。那一天,人類工作或創作是因為「想要」或出於「興趣」,甚至不為什麼而做。莫里哀附近是歌劇《卡門》作曲家喬治·比才(Georges Bizet)的墓。他在世時,《卡門》的首演被認為是失敗的,和許多偉大藝術家的命運一樣,他生前並不知道《卡門》會成為史上最受歡迎的歌劇之一。

(比才墓地: 寫出《卡門》的比才與他的音樂女神永恆安息。)
在第 94 區,我找到了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的墓碑。那是一塊極其簡約的灰色花崗石,沒有墓誌銘,低調的樸素反倒證明了她的叛逆。墓碑正面刻著她的名字,背面則是她的伴侶愛麗絲·托克拉斯(Alice B. Toklas)。史坦小姐在花園街 27 號(27 rue de Fleurus)的住所,是 20 世紀初地球上最重要的沙龍,或許直到今天都還是最傳奇的藝術家聖地。伍迪·艾倫的經典電影《午夜巴黎》便是以史坦小姐的沙龍為藍本,其中史坦小姐在電影中說出:「藝術家是這個時代空虛的解藥。」我找不到這句話的歷史出處,或許是導演的台詞吧?但史坦小姐確實曾對海明威等年輕藝術家說過:「你們是迷惘的一代。」每週六晚上,畢卡索、馬蒂斯、塞尚、海明威、史考特·費茲傑羅都在花園街 27 號相聚。這些偉大的藝術家剛經歷過一次大戰,正處於懷才不遇卻創作爆發的階段。他們是真的迷惘嗎?今天的青年是否更迷惘呢?或許青年本就該迷惘吧。總之,這些天才聚集在她掛滿前衛畫作的客廳裡;當時還是戰地記者的海明威,開始在作品中剔除贅字,史考特則帶著受精神官能症所苦的妻子薩爾達,在沙龍與巴黎的咖啡店間流連。史坦小姐以敏銳的直覺發現了他們,也收藏了還沒出名的畢卡索與馬蒂斯,這些作品後來的價值,不僅維持了沙龍的活躍,也推動了 20 世紀現代藝術的誕生。

(羅西尼墓: 即使遺體已遷回故鄉,這座華麗殿堂依然在此守護著義大利歌劇的榮光。)

(布加迪墓: 雖然在最靜謐的公墓一隅,「BUGATTI」這個名字依然是速度與工藝的王者。)

(卡拉絲靈位 : 即使骨灰已撒向愛琴海,這方寸石牆依然銘刻著至高女神最動人的餘韻。)
拉雪茲公墓裡還住著 The Doors 的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墓碑上刻著他的本名 James Douglas Morrison。他在 1971 年死於巴黎公寓的浴缸,年僅 27 歲,成為傳奇「27 俱樂部」的一員。莫里森的墓地前總有一群群年齡跨度極大的搖滾樂迷,放著菸頭、酒瓶與鮮花,現場還播放著 The Doors 的〈Light My Fire〉。或許是墓園官方播放的?因為這首歌,我們永遠不會錯過他的位置。我也走過了莫迪里安尼(Amedeo Modigliani)的墓。這位義大利畫家去世後的隔天,懷有身孕的情人珍妮也跳樓殉情,兩人最終合葬於此,那是公墓中最淒美的角落。

(Jim Morrison:come on baby light my fire。)

(導遊烏鴉: 在拉雪茲的神祕之旅,這隻會看鏡頭的烏鴉是我的盛夏巴黎導遊。)
我很幸運有一隻會看鏡頭的烏鴉陪著我逛墓園,可惜那一天真的太熱了,靠近中午時,墓園只剩我倆,找不到其他遊客為我們合照。離開墓園前,最後致敬的是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1895 年,他因與波西的戀情被判監禁勞役兩年。在那個時代,男性間的性行為仍觸犯刑法。前幾年,英國西敏寺曾討論是否將王爾德遷回倫敦的「詩人角」,但最終依照家人與文學界的共識,王爾德仍留在拉雪茲,留在巴黎這個曾接納他落魄晚年的城市。他的墓碑是一座飛行的獅身人面像,背面刻著他在獄中寫下的詩句,作為這場流動饗宴的註腳:
And alien tears will fill for him Pity’s long-broken urn, For his mourners will be outcast men, And outcasts always mourn.
異鄉人的淚水將為他而流, 流入早已破碎的憐憫之池; 因為哀悼他的人,都是被社會放逐的靈魂, 而放逐者,永遠在哀悼。

(王爾德墓: 飛行的獅身人面像承載著異鄉人的淚水,巴黎給予放逐者全部與最後的溫柔。)

(奧斯曼男爵: 現代巴黎的推手在此長眠,他在十九世紀劃下的直線,至今仍定義著這座城市的靈魂。)
中午,我離開墓園,前往現在很潮的瑪黑區(Le Marais),那裡有著名的同志書店 Les Mots à la Bouche。接著走去塞納河左岸的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書店正對著聖母院。詹姆斯·喬伊斯當年在老闆雪維兒·畢奇的資助下,出版了禁書《尤利西斯》,他還在此出版了《一首詩一便士》——12 便士等於 1 先令,換句話說這本詩集當時只賣 1 先令。在附近的超市,我買了一瓶兩、三歐元的便宜紅酒與一袋蘋果當作下午茶,拿著開瓶器走到塞納河邊直接「牛飲」。下午陽光雖然直射河面,需要戴著太陽眼鏡,但已經沒那麼熱了。我望向新橋(Pont Neuf),想起里歐·卡霍的《新橋戀人》,Alex 偷了警察的快艇,載著女主角 Michèle(茱麗葉·畢諾許)在河面上狂飆,慶典煙火在黑夜中爆破。巴黎不一定是優雅的,巴黎也可以是暴力又浪漫的。

(同志書店: 瑪黑區老牌書店的地下室,收納了所有叛逆、自由。)

(莎士比亞書店: 傳奇的英文出版社與書店,跨越時空的文學避風港。)
來自台灣的音樂家 Penny 和我約好晚上在酒吧碰面。那年 Penny 剛搬到拉雪茲公墓附近,我記得當時和她說,有一天想寫一本關於拉雪茲神父公墓的書,也許是劇本,也許是小說,拉雪茲神父公墓可是我們能和這麼多偶像物理上距離這麼靠近的唯一一個地方!在此之前的傍晚,我先與友人 E 在蒙馬特山丘上會合。我們沿著聖心堂下方的步道往下走,路過一棟可愛的公寓時,一樓燈火通明,E 突然衝去按門鈴,嚇了我一跳,幸好沒人應門。E 對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英文很好嗎?很多年前,我和一個英國男孩就住在這。」

(旅法台灣音樂家 Penny 在高雄衛武營演出)
雖然那個男孩早已不在,但 E 很好奇,現在住在裡面的會不會也是一對年輕情侶?或許也是年輕藝術家,正從巴黎開始探索世界。我看著那盞燈,看著 E 神采飛揚的樣子,心想這城市除了羅浮宮的金字塔與龐畢度,幾乎沒什麼新建築,但藝術家與夜晚卻永遠如此年輕。
我想起海明威說過:「如果你有幸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此後不論你身在何處,巴黎都將永遠跟著你。」「巴黎是一場流動的饗宴。」
沒錯,在那個極熱的盛夏,我也這麼覺得。
回家的路上,還一直不解那個聲音為什麼停在你心裡。
補充資料:拉雪茲神父公墓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