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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6, 2026

金黃色的高雄,與一群固執玩著團的男孩們 ——傻子與白痴的打狗祭後台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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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高雄,與一群固執玩著團的男孩們 ——傻子與白痴的打狗祭後台筆記

作者/左光平 音樂人、高雄流行音樂中心董事 - 2026.10.26

我對傻子與白痴這個團算是偏心的,從H.O.T比賽的結緣,到成為他們的聽眾,以及觀眾。

這十年台灣音樂的浪潮一波推著一波,出過的好團不少,但能把「骨子裡的態度」和「耳朵能收下的悅耳」塞進同一個身體裡,而且還不互相打架的,他們絕對是極少數的其中一個。做音樂企劃久了,有時很怕看見樂團在風格轉換或堆疊時的彆扭與計算,但傻白從《夜長夢少》那種迷走聲響、《Year of Fate》帶點老派憂鬱,一路跳躍到《姿態》毫不妥協的電子搖滾,再到去年的《在沒有答案的日子裡》沉溺自怨,我是真的一張一張順著聽下來,每次戴上耳機都在想,這群固執的男孩,接下來又打算把自己丟到什麼陌生的音樂裡去?

那天打狗祭台上的演出,主唱蔡維澤不只一次要大家抬頭看他前方的夕陽。我問他,台上那幾十分鐘,有沒有哪個畫面是下台後依然卡在腦袋裡的?他說,是唱到〈在沒有答案的日子裡〉的時候,靠近大樹那一側,有四五個男生圍成一圈在跳舞。說實在對我而言,傻白的歌通常不會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跳舞」,但那天我整場站在台下,放眼望去,大家的身體確實都在跟著那些節奏晃動,而且越聚越多。唱到〈HoydeA〉時,夕陽正巧往海平面掉下去,蔡維澤在台上說:「我發現不是太陽很漂亮,是太陽照在你們臉上很漂亮。」講完自己又忍不住補刀:「這樣會不會太油?」倒是蠻喜歡這個自嘲的意識,我在台上說話的時候也常用,雖然有時並不確定是太有自信還是太沒自信。

上一次傻白來打狗祭已經是 2023 年,但在他們的體感裡,卻近得像剛發生的事。時間感這件事,對長年奔波於巡演與錄音室的人來說從來就不太牢靠,但時間在舞台上留下的一舉一動卻騙不了人。相隔兩三年再看,連蔡維澤自己都承認,現在站在台上的狀態,比以前鬆弛太多,也篤定太多。

「那會不會有一天,對舞台這件事麻木或太習慣?」我問。登台演出固然享受,但他們每次上台前一晚依然可能會失眠,演完的那晚也可能睡不著,總是興奮的。所以那不是習慣,而是在跌跌撞撞演過無數次之後,終於懂得怎麼去享受現場,不把力氣浪費在「等一下會不會彈錯、唱砸」的恐慌裡。

心理學家 Stanley Schachter提過,人類體驗到的情緒是由兩個因子共同構成:情緒等於無差別的生理激發加上大腦的認知解釋,其實人在面對「緊張」與「興奮」時分泌的激素是一模一樣的,身體不一定分得出來,全憑意志去貼標籤。蔡維澤說早期玩團確實常把一些技術難度高的歌導向緊張,但只要心態一轉,把它當成興奮,整場演出的能量就會完全不同。「因為看台下看久了就會懂,觀眾離舞台再遠、台上的人看起來再小,大家完全感受得到你情緒最細微的震盪。」

聊起高雄,他說南部的觀眾確實更懂得在音樂裡徹底放開自己。那麼,如果透過傻白的濾鏡來看高雄,這座城市長什麼樣子?有人想到海,想到開著敞篷車載著衝浪板,那是台北不太會出現的畫面。有人想起大學時去中山大學找朋友,第一次知道體育課竟然可以選修風帆,覺得又屌又酷;還有人形容,高雄給人的感覺是「金黃色的」,彷彿美好的事情會不斷在這裡發生,帶有一點草莽與荊棘,卻始終相信明天會比昨天更好,是少見的昂揚。這聽起來很棒,甚至雞婆地建議他們下一首歌不如就叫〈相信明天比昨天好〉。

如果只能挑一首自己的歌跟高雄綁在一起呢?

有人選了〈在沒有答案的日子裡〉,因為每一次到高雄都是來去匆匆,那種迷惘與漂泊很像這首歌的氣質。這感覺我還蠻能理解的。從機場上車、進飯店、彩排、開演,演完又被塞回交通車奔向機場,很多時候你問我不同城市長什麼樣,我大概也回想不起來。團員選了〈Fashion in T Town〉或〈OY〉,覺得跟夏天的燥熱與溫度吻合;最後一個答案則是給了當天壓軸的〈你終究不愛這世界〉。蔡維澤說在台上唱到這首歌時,心裡突然動了一下,海風、落日、金黃色的餘暉,還有台下那些笑臉,空氣乾淨而浪漫,他覺得,這才是音樂最應該給人的模樣。

回望起點。如果剛成團那年的自己撞見今天的模樣,最不敢相信的會是什麼?

蔡維澤笑說,高中時的他唱金屬,滿腦子都是 Guns N’ Roses 和 Metallica 這種鐵漢硬派,打死也不會想到十年後的自己,居然在台上唱著這麼柔軟的歌。我忍不住提起在場外聽到的插曲:路過時聽到有女生轉頭跟男友說「我覺得蔡維澤很性感」。他抓抓頭說,表演時台上確實會散發某種荷爾蒙,只是他自己從來搞不懂那個開關在哪,更談不上什麼刻意的招式。我倒是覺得,天生有這種能力的人,站在台上不用做多餘的事,自然就會成立。

這幾年傻白音樂風格的幾次轉向,一直是樂評和歌迷最愛拆解的題目。我原本也準備了一堆關於「轉型與轉彎」的提問,沒想到蔡維澤給的第一個反應是:「好像不用用『轉彎』來形容。」在他們的認知裡,音樂只是跟著年紀在走。今年團員們陸續都要邁入三十歲,而二十到三十歲這黃金十年,一個人的價值觀、美學品味、以及想向世界展示的面貌,本來就變動得劇烈而迅猛。「既然是自己在寫歌,音樂自然就會長成那個當下的樣子,這大概也是聽眾覺得我們風格轉得很快的主因。」

但轉變的過程真有那麼篤定?是不是也很容易感到不安?

「從來都不輕鬆,不安一直都在。」他說,但隨即補了一句:「寶藏通常都藏在最空虛、最未知的地方。」如果能逼自己往前走,讓音樂無論在自己或聽眾耳朵裡都不顯得無聊,那這些冒險就都是對的。傻白甚至連創作的模式也在這幾年悄悄質變。早期多半是一個人把詞曲搞定,現在則多了許多現場 jam 出來的火花。蔡維澤說,jam 是把直覺與情緒交給音樂本身,團員的參與感與化學反應更好;而命題創作則像是有備而來的靶心,兩者各有痛快。「但說實話,第一、二張專輯時,你掏出來的是前二十幾年的人生總和;可後來每隔一兩年就要交出一張新作,等於你得在兩年內硬生生把一輩子的感觸重新活過一遍。」這是我覺得創作歌手辛苦的地方,他嘆了一口氣:「確實真的非常痛苦。」

下一張作品呢?他們坦言,想讓音樂回到更純粹、更直接的狀態。「不要讓聽眾在聽歌的時候腦袋打結,一直去猜這段要講什麼哲理、那段要批判什麼。如果寫得出一首旋律,是大家聽了心裡會舒坦、能跟著一起大合唱的歌,那其實就是最棒的歌。而通常,只有這種歌才會被時代留下來。」不免俗地我喜歡去碰觸創作人的焦慮。這幾年台灣的獨立音樂場景是有變化的,大大小小的補助、音樂祭爆炸式的成長,時不時就有人平地一聲雷竄上頂峰,而你似乎還在一磚一瓦地堆疊。會不會慌?蔡維澤說,當然會羨慕,也會焦慮。但對抗焦慮唯一的解藥,就是守住自己的步調。「市場就是這樣,有人突然超車,但也隨時有人會下車。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你強大到無可取代;但如果不是,維持自己的節奏,對創作才是最健康、最長遠的事。」

這次訪問我留了一個小彩蛋:最後換他們提問我。

他們劈頭丟出來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問我身上那件 T 恤的色號,說那種藍很不典型、好看得恰到好處,不按牌理出牌的幽默,有時比正經八百的訪綱好玩一點。但緊接著,他們就跟我聊起中文歌和創作。在他們眼裡,中文歌無可取代的魅力在於詞意與聲韻的嵌合,「可是現在整個產業好像都面臨同一個困境。我們似乎正在目睹音樂走向低廉化、低質化,整個市場不斷往最底層的下沉市場靠攏,在不同環境尤其明顯,甚至看起來像是一場無法逆轉的潮流。」我是覺得,其實端看你想不想把自己擺在那裡。現在的分眾市場早就成形了,你們本來吸引的就是特定品味的那群人。只是這幾年實體沒落,宣傳幾乎只剩下現場演出,你上了台,大家才算真正看見你。你要往更大的市場走,勢必得面對完全不同維度的群眾,也必須承受老樂迷質疑「傻白是不是變了」的眼光。要站穩在那裡,心理素質要夠硬,而且得受得了那個過程。

訪談最後,我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一題:「有沒有哪件事,是媒體從來不問,但你們憋在心裡很久想澄清的?」四個人幾乎異口同聲爆出四個字:「排擠邦邦!」外頭歌迷總有傳言,說台上大家都在講話,唯獨把貝斯手邦邦晾在一旁。團員們哭笑不得地解釋,台上邦邦面前那支麥克風,純粹是設備出狀況時用來跟內場 PA、技師溝通的專線,外場本來就聽不到,他也根本沒有要聊天的意思。「他真的就只是純粹不愛講話而已!」

那天在高雄的對話,大概就在一陣大笑聲中收尾。事實上我們聊得比這些文字更深、更久,但我私心決定先把它們封存在那個海風微涼的後台。等時間再走得遠一點、等他們各自跨過更多關卡,再拿出來聊也不遲。

我心裡想的是他們的下一個十年,一路經歷過音樂串流徹底顛覆產業規則的年代,也經歷過自我打碎、重新拼貼的陣痛期。在這個人人都急著流量變現、算計演算法的時代裡,他們身上偏偏還保有某種我極為羨慕的質地:明明把市場的殘酷與風向看得比誰都透徹,卻依然固執地選擇照著自己的呼吸與步調走。希望他們真的會把那首〈相信明天比昨天好〉寫出來。

未來的某個夕陽下,我還能跟一群同樣被他們打動的人一起站在台下,看著這群男孩把太陽唱進海裡,在那個金黃色的高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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