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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7, 2026

金曲37之後:典禮的成熟回歸,與台灣音樂獎項體系的新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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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37之後:典禮的成熟回歸,與台灣音樂獎項體系的新想像

作者/左光平 高雄流行音樂中心董事、第37屆金曲獎技術類MV組評審委員 - 2026.07.17

很少有一屆金曲獎,會讓人一邊感到典禮終於回歸雅俗共賞的角度(無論頒獎結果或演出),一邊好像更強烈地意識到,獎項體系本身可能恰巧走到需要重新思考的時刻。第37屆金曲獎交出了一場更從容、有共感的典禮,也意外地讓流行音樂當前的現實被揭露,像是主流審美的歸位、多語創作的並存、影像時代的全面介入,以及曲風類型邊界的持續改寫。當這些元素同時浮現在舞台之上,金曲獎真正需要回答的,或許是如何讓制度本身追上音樂已經變動的方向。全程參與的我更喜歡金曲獎終於沒有把自己變成文化課程,更成為了一次願意讓人隨著典禮的情緒波動,讓人想起自己為什麼會愛音樂的夜晚。

A-Lin的鬆弛感與原住民天份的主體性

A-Lin當然是整晚「鬆弛」的最大關鍵。她不走每一拍都精準設計的巧思,也不用每一句都像交作業的照本宣科。現在的她人味十足,只做自己,讓大家從第一秒就先相信了頒獎典禮也可以從幽默切入專業,加上一點自我解構和華語音樂歷程的演化,我想正襟危坐不見得讓人願意把耳朵和眼睛打開,很顯然這次是幾年來最好的起頭。她的開場緊接頒發原住民音樂項目,這個舉動把原住民歌手長年累積的主體性放到了典禮中央,不用把自己放在「多元」、「言」那些欄位裡當作觀感上的裝飾。過去我們常把原住民或語言分類的音樂理解成一種高唱生命力的標籤,彷彿它們只負責感動或是把氣氛炒熱。A-Lin用自己的節奏感和分寸,創造了有趣的不典型神話。

這屆表演節目也並非只政策性固守「年度成果發表會」的味道,強調了一點審美上的辨識度。陳嫺靜的新人獎演出像深夜房間裡故意不開滿的燈,殘影的形狀卻烙在腦海裡久久未散;羊文学把一塊東京灰藍的空氣試著放進台北小巨蛋,稍嫌緊張卻顯尊重;孫淑媚看似把台語歌唱得更內化,努力唱出身體的能量,讓台語既能成為鄉愁的載體,也可以是典禮節奏的武器;田馥甄的致敬段落創造了更多復刻回憶,連不在場的人都被深深影響;TRASH和粹垢的搖滾聲張,看似互鬥卻是互助;周湯豪跟比莉的母子聯手則像一場家族式的娛樂流行史拼貼,把音樂、娛樂綜藝、流行工業的血脈直接攤開;莫文蔚壓軸便是巨星登場,不是網路水軍或任何行銷方式做得出來的感動,畢竟時代真的把音樂交到她身上過。

九○年代華語主流審美的重新歸位

蠻多人提到今年像是九○年代的華語音樂審美重新回到主流視野,但我並不覺得是大家(或評審們)突然集體懷舊。高成分是我們這輩對「流行」的理解,加上年輕一輩也試著理解看看跟他們的養成與生成的不同差異。從旋律譜寫、明星推廣、整體製作、抒情方式與姿態,這些內容經過典禮後或許有機會被重新正面看待,好一點還能有高度的「交流」。蔡依林拿下重量級獎項,獎勵一張作品完整、意志清楚的專輯,也同步宣告了大型流行工業、流行母體、甚至流行天后的企圖心的與時俱進,造法不同依舊到位。張震嶽拿下最佳華語專輯與最佳華語男歌手,也把那種曾經屬於九○年代、如今幾乎被平台碎片化淹沒的「專輯人格」重新召喚回來。莫文蔚、比莉、陳小霞這些名字輪番出現在舞台與得獎名單環繞,整晚重複朗誦「主流不需要羞於承認」的概念潛台詞,看看誰有本事把作品做到讓聽見的人願意再相信一次。

語言分類與曲風主導的聆聽現實開始摩擦

也正因為如此,金曲獎制度本身的尷尬,在原住民的主體性被凸顯後更加強烈。我隱約感覺,金曲獎現在真的很像邁入了某種「更年期」,現行的分類方式已經開始和正在發生的音樂現實互相磨擦。它一方面還維持以語言為核心的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分項;另一方面,真正影響聽眾聆聽習慣、決定作品傳播路徑的,更可能是曲風、製作、美學、社群文化與影像包裝呈現。今天的年輕或所謂未來的主流聽眾打開串流,不太會先問「這是什麼語言」,而是想知道「這是什麼 vibe」、「這是什麼樂器的聲音」、「這個視覺世界的刺激能不能成立」,不會急著先用語言替音樂確認戶口。所以我個人覺得,關於金曲獎與金音創作獎要不要在某個時刻被重新整併、重新分工,其實已經可以開始被委婉但更認真地討論。
金曲獎詮釋了台灣文化政策對各語言族群的照顧,雖說是流行音樂產業的獎項,但在目前行之有年的狀態下多少負擔了語言文化保存的象徵功能;金音創作獎談的是創作與現場演出本身,把音樂視為風格、技術與美學的聚合,如何做出聲響的辨識度與未來性。兩邊當然各有正當性,卻也讓不少作品被迫在兩種制度想像之間疲於奔命,願意理解的人說得出差異也得到過紅利,當然也有沒辦法理解的人抱怨結構的重疊與莫名交集。這種結構一方面讓金音創作獎長期背負「稍嫌邊緣」的誤解,另一方面也讓金曲獎越來越難完整在有限的名額裡解釋當代音樂生態。當然合併茲事體大,不該只是行政問題,更要是關於分類思考的更新。金曲獎與金音創作獎之間真正需要的,未必是立即結婚,更應該看做是一場長時間,且不能草率的制度重寫,加上兩獎包含範圍的密集相處與溝通。

語言作為音樂方法的本體價值

當然這並不代表用語言來詮釋音樂顯得落伍,也絕對有它可保留的某些原則。第37屆金曲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也是各入圍及得獎者身上那種非常紮實的本位主義。作品讓聽者清楚感到「把語言當成音樂方法」的台灣特產稀有性。黃宇寒的語言融合、陳以諾Sarah的初生之犢不畏虎、漂流出口的天然鼓譟、Suming的動人吟唱。當然還有勢在必得的絕頂唱將蕭煌奇、以自身經歷詮釋社會現象的PiA吳蓓雅首奪歌后。他們都各自擁有完整的語感、敘事方式與發音倫理。也就是說,語言類獎項最有價值的地方並不見得是「政治正確」,也不應該散發這種感覺,而是應該在於它真的保住了不同文化中各自內部的審美標準。這部分金曲獎其實做得沒有問題,只是這樣的語言分類是否還應該繼續主導整個流行音樂獎項的骨架。

另一個很值得記錄的訊號,是幻藍小熊拿下最佳演唱組合。對我個人而言,比較像是主流獎項把女團或偶像唱跳團體當成完整的音樂工業形式看待,不用只是被當流量或青春象徵,甚至只是社群短影音的配件。這座獎的頒發或許替以偶像工業、跨國製作、舞台整體性為核心的產業作品們打開了一條正門(如近年原子少年的風潮),甚至輕微地鬆動了金曲獎長年偏愛「唱作人格」或「樂團真實性」的單一審美,今年整體給獎其實感覺上都有這種氣氛,開始承認高度設計與訓練結合視覺整合的流行產品具有其音樂上的完成度,也似乎承認了華語世界裡不同的美學秩序正在被列入三讀通過的過程。

影像領導聆聽,與獎項對自身處境的誠實

直到今天,影像或許還是需要幫音樂做宣傳,亦需在發行前期成就音樂本身的成立,但是很多歌不見得先被耳朵記住,有時候也先被畫面定義。最佳MV獎一口氣出現八項入圍,則是這個時代的誠實註腳,準確反映了當代流行音樂的現實,我們早就活在一個由影像領導聆聽的年代,其實誇張一點想,入圍十支MV可能都不為過,而且這個項目的得獎者真的不需要非只有一個不可。說到「誠實」,這屆金曲獎的誠實是我最喜歡的。它誠實地讓大家看到制度本身已經需要更新了。當然舊不是罪,問題是肯不肯承認自己已經不能再用自己成功過的方式理解今天起的音樂,當然那可能不是僥倖,但不見得適用每個人。如果一個音樂獎還想保持權威,它就不能只負責頒獎,也得負責更新自己。當所謂的主流藝人也開始朝類型音樂或曲風的專精程度邁進,我們是不是也不需要去閃躲這個可能。

這屆金曲獎的厲害是既能服眾,又有辦法製造話題集中流量,順手把一些人推到更多人眼前。從這個角度看,金曲37也確實待我不薄。謝謝金曲37,謝謝主持人A-Lin,讓我意外喜提一波流量。不過坦白說,產業裡不只入圍或得獎的流行音樂工作者們,其實大部分的人都很努力了,繼續期待明年的金曲獎,還會讓好事發生在哪個努力並幸運的人身上。

本篇圖片轉載自金曲獎官方臉書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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