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街頭之星,曼谷的深度旅行
作者/1976樂團主唱、海邊的卡夫卡老闆 陳瑞凱(阿凱) - 2026.07.24《魷魚遊戲》第二季開播前夕,超巨大化的英熙娃娃悄然降臨在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外的海濱。她巨大、冷酷,又帶著當代流行文化特有的怪異與可愛。夕陽映照著高雄港的波光,那張巨大的面孔靜靜凝視著過往的人群。在高雄的海風裡玩了幾天後,英熙娃娃轉身落腳於曼谷昭披耶河畔的 ICONSIAM 碼頭(聽說泰國版比較瘦,和高雄版有些許不同)。

坐在由碼頭駛出的晚餐郵輪上,看著昭披耶河兩岸鄭王廟與大皇宮矗立千年的古老輪廓,襯著岸邊拔地而起、巨大化的當代視覺,我突然意識到曼谷與高雄這兩座城市,正以一種極其相似的當代語彙,成了巨型流行文化的港灣棲息地。穿過那片虛華的河岸光影——在晚餐郵輪返回 ICONSIAM 碼頭前煙火升起的瞬間,我看見曼谷的野心與活力,遠比這水面上的倒影更加深邃。

如果你近年常往曼谷跑,哪怕只是以一個漫無目的的散步者姿態踱過街頭,都會發現這座城市的文化肌理正在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重組。這種動能幾乎完全來自民間資本而非政府,或許是因為曼谷本身的地理位置與歷史,本就是一座極具國際化基因的都市吧。
Netflix 在新開幕的文創基地 Cloud11 建立了 Studio;同樣選擇落腳於此的,還有韓國娛樂巨頭 SM Entertainment,以及許多泰國在地流行音樂與影視的年輕團隊。亞洲最大的購物中心 Bangkok Mall 即將在 Cloud11 旁登場,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座可容納八萬人的超巨蛋級體育館。全球最大的電子音樂節 Tomorrowland 宣布於 2026 年底正式登陸泰國芭達雅;加上在普吉島舉辦多年的世界級電音盛事 EDC(Electric Daisy Carnival),還有蘇美島從未停歇的各類 EDM Parties,泰國對全球頂級電音派對的包容與磁吸效應已展露無遺。日本老牌音樂節 Summer Sonic 繼 2024 年首度走出本土登陸曼谷後,也將繼續邁入規模更大的第二屆;而泰國在地娛樂巨頭 GMM,更是手握包含老字號「大山音樂節(Big Mountain)」在內的六大音樂節版圖,日夜吞吐著整個東南亞乃至全亞洲的青年文化潮汐。就連「康士坦的變化球」,也準備在長達十八個月的《眠月線》世界巡迴過後,選在曼谷的 Live House 開啟最新世界巡迴《犬的視線》。

曼谷對我來說已超越了東南亞觀光度假勝地,成為東京與首爾之外,亞洲流行音樂最核心的重鎮。許多人習慣把台灣視為一個消費力強勁的「市場」,我則更傾向將泰國視為一個源源不絕的「產地」。各種規模的場地極多、樂迷對多元音樂類型的消費力極強,配套的餐飲與旅宿量體也龐大到能完美支撐起爆發式的演唱會與藝術展覽經濟——這不是文化工作者孤軍奮戰的苦功,而是由觀光領銜、整座城市全力配合的市政與產業發展。
從數萬人狂歡的國際音樂節,到街頭巷尾爆發的獨立音樂能量,曾到訪台灣的 Phum Viphurit、HYBS,以及 Polycat 在 YouTube 上動輒破億的點閱便可見一斑。Phum Viphurit 與 HYBS 在台灣能輕易賣完 Legacy Taipei 與 Zepp New Taipei(1,200~2,200 人),而還沒檔期來台灣的饒舌歌手 MILLI 更是一路紅到韓國與 Coachella 音樂節。這還只是幾組大型的 Thai-indie 歌手;我想說的是,這座城市對於跨國音樂活動的密度自然沒話說,但論及在地音樂人的活力,曼谷更是無「城」能及。

2024 年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的 Jam Jam Asia 音樂節過後沒多久,我便飛到了曼谷,參加 Polycat 在 Thunder Dome 舉辦的專場演唱會。座無虛席的體育館外正下著滂沱暴雨,館內則演繹著令人屏息的奢華與瘋狂:炫目的燈光音響、龐大的福音唱詩班,甚至搬上了百人編制的交響樂團,將整座體育館衝擊得轟轟作響;到了演唱會後半段,主唱在最後一段 Solo 時,竟身穿一身優雅純白的手工婚紗驚豔登場。在萬人齊唱、燈光奪目到幾乎無法睜眼的瞬間,台上的他們是氣場全開、令人仰望的搖滾巨星。

(轉載自POLYCAT官方粉絲頁)
我不禁有些恍惚——眼前這群光芒萬丈的人,真的是前幾週還在台北的海鮮熱炒店裡,和我一起喝著啤酒、熱絡吃著台菜、喝著 18 天的那群泰國音樂家朋友嗎?泰國音樂人日常裡的平易近人,與世界級演藝規格之間的巨大反差,對我來說無比迷人,也令人敬畏。

然而,在這些動輒數萬人狂歡的巨型商業體系與體育館級的璀璨之外,我依然深深著迷於曼谷老城區石龍軍路(Charoenkrung)一帶的老派文藝。
我走進藏在舊城巷弄裡的 Listening Bar「SIWILAI SOUND CLUB」。空間不大,空氣裡瀰漫著微醺的木質香氣,配備著極其頂級的黑膠與音響設備。我到訪的週末剛好遇到爵士歌手與鋼琴演奏雙人組,甚至在音響設備都還沒開啟前,純粹的肉身聲響與鋼琴琴槌的敲擊在空間裡盪開,就已經好聽到令人屏息。五百泰銖的入場費附帶一杯馬丁尼,門口還有四隻完全不怕人的貓咪。因為店家長期餵食,貓咪對人類充滿了天生的信任,會主動蹭過來討抱抱。那一刻,外頭熱絡繁華的商業巨浪似乎都被擋在了門外,只剩下馬丁尼冰塊融化的聲響與貓咪的呼嚕聲——喜歡貓咪與爵士樂的朋友,千萬不要錯過。

我也很喜歡靠近中國城的 Live House「Speakerbox」。2026 年五月,泰國音樂人朋友帶路,我幸運地混進了一個由 Radiohead TH(電台司令泰國歌迷會)主辦的致敬聚會——『Almost 30 Years Later… Is the Computer Still OK?』。那是致敬 Radiohead《OK Computer》專輯的 Party,場景簡直就像台灣 PTT 英搖板辦的綠洲(Oasis)卡拉 OK 大賽。我去過好幾次,常常辦在台北林森北路的酒吧;你知道這種聚會,幾百個歌迷擠在一起,雖然心態宅到不行,但可都穿得非常英倫,Fred Perry 的 Polo 衫是一定要的。我混在裡面,聊著那些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絕對不能只有我知道」的樂團八卦。那天晚上,我在 Speakerbox 聽到了泰國本地的三個樂團:Counting Duck、Weird Fishes Society 和 Dum Dum 的 Radiohead 翻唱演出,非常厲害,後來我在 Spotify 上追蹤了他們,都非常喜歡。

那種微型空間的純粹活力,總能瞬間把我拉回上個世紀末的台北,拉回師大路上的「地下社會」。
那時候的台北地下社會,也充滿了無可比擬的城市文化活力。我很少看節目表,但幾乎每天晚上都去報到。不管那天有沒有演出,打烊前總是能聽到來自林志堅、莊敬、宗明、何東洪等人的精彩歌單,越靠近打烊時間,音樂越是精彩。上個世紀末,1976 也很常在地下社會演出,76 也常常到幾百公尺外的 VIBE 演出,我們根本就是師大商圈的 House Band,每週都演。我很確定,1976 是第一個在「地社」 Live 演出的樂團。
很奇怪,那一天的所有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記得當時的音控是 Mortan,另一位老朋友帶來了他閒置的 Mixer 和幾支麥克風,他是已經過世的傳奇創作人阿怪,那時候他剛寫了張惠妹的〈牽手〉和〈姊妹〉……

Kobe Bryant 曾說:「你見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嗎?」那是他為了追求極致而全力以赴;而當年的我也這麼極致!在那個沒有 Shazam 能辨識歌曲的年代,酒量不好的我其實沒喝什麼酒,常常在凌晨四點離開地下社會、迎接師大路的陽光。我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剛剛在地下社會抄寫的必聽歌單,也寫著一些至今依然不能透露、也許永遠不能透露的秘密。

2026 年夏天,我到另一間 Live House「Blueprint」,參加了韓國樂團 cotoba 和泰國樂團 Death of Heather 的聯演,卡夫卡和這兩個樂團都有代理合作。在約兩百人的場地裡,舞台與觀眾席幾乎沒有界線,樂手的汗水與樂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飄散著一些煙草香與酒精味——啊!我很想念地下社會。

當然,我喜歡在 One Bangkok、Central World 或 Central Embassy 裡理解曼谷:巨大的 Louis Vuitton 外守護著印度教神明,藤原浩的 Human Made 雖然小小的,但是我找到了特別可愛的曼谷版 T-shirt,這是和 ICONSIAM 一樣能看見繁華虛幻的世界。但我似乎更喜歡在曼谷夜晚的街頭鑽進小小的 Live House,看著獨立樂團在小場地裡揮灑汗水。我似乎看見了許多個更年輕的我——我知道他們只會更酷,而街頭之星,永遠是最閃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