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MN,怎麼只有灣NIGHT! ——記灣島皇后首次高雄專場派對「灣 DAMN NIGHT」@LIVE WAREHOUSE
作者/盛浩偉 - 2025.12.29派對結束後的好幾天,我仍然不時想起那個印象深刻的魔幻瞬間。
當所有的變裝皇后站到台上就定位,全場數百位觀眾歡呼,歌曲前奏開始播放,〈翠Cui〉的MV被大大地投影在舞台背景,接著,跩姬寶貝親口有力地唸出她這支單曲的第一句口白——「C, U, I, call 翠(Cui)」——同時,皇后們的隊形逐漸散開,布滿整面舞台,音響噴發的節奏、旋律、現場演唱的嗓音,也灌滿了整個空間。我浸泡其中,身體不自覺跟著搖擺。
光影交錯,皇后舞動,搖曳的身姿、魔性的蓮花指、濃豔大膽卻不失細膩的妝容、誇張的表情與迷離的紅唇⋯⋯畫面映入眼底,讓人迷醉,胸口湧起一股驚嘆與感動。一如往常在臺北走臺灣同志遊行,看到皇后精心的打扮,往往都能提振精神;現在眼前這樣華麗的畫面,也一掃下午參加高雄同志大遊行的燠熱與疲累。
場面已經如此精彩,但「灣 DAMN NIGHT」,才正要開始而已。

同樂在「我們」的記憶裡
主辦這場「灣 DAMN NIGHT」的灣島皇后,是目前臺灣最大的變裝皇后品牌,集結了五大變裝皇后家族,自從去(2024)年成立以來,已舉辦過多場大型變裝皇后商演專場,也陸續獲邀到各種音樂祭或電視節目演出。繼大港開唱的表演之後,這次灣島皇后再次回到高雄,並與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合作,在LIVE WAREHOUSE主辦這場號稱南部規模最大的變裝皇后派對。
臺灣的變裝皇后發展其實由來已久,整體能見度更在去年妮妃雅(Nymphia Wind)獲得實境節目《魯保羅變裝皇后秀》(Rupaul’s Drag Race)第十七季冠軍之後大幅提升,從LGBTQ+族群內一躍而至社會大眾面前。魯保羅的節目是變裝文化走向主流的推手,讓全球變裝文化都發展得更為蓬勃,臺灣也不例外;但在普及的同時,變裝文化也仍保有它原本根植於小眾群體、地下酒吧時的性格,依舊重視在地脈絡與族群獨特性。於是在當前的變裝皇后表演中,光譜的一端可能更朝向全球流行娛樂文化,如化用西洋Diva名曲、好萊塢電影片段或配樂、K-Pop等等,卻也有另一端,是更多地活用當地文化符碼與歷史記憶,強調其獨一無二的特色。

以華語金曲為主題的「灣 DAMN NIGHT」當然更靠近後者。皇后表演前,Finding Alber播放一連串天后歌單迎接觀眾進場,每一首都是在場的人耳熟能詳,隨口就能跟著哼上一兩句的歌曲,這勾起的不只是LGBTQ+族群的回憶,更是整個七、八、九年級的生命經驗。
先跳到皇后的表演結束以後,派對的最後一小時,由國語作業簿DJ賴皮放的蔡依林組曲,也引動整場觀眾的肢體。皇后們在台上、台下帶動,而觀眾們或隨著〈舞孃〉副歌「旋轉跳躍」著標準排舞動作,或跟著〈I’m Not Yours〉一起扭動搖擺甩頭,或者跟著節拍,把整個空間化作大型Ballroom,台步,折手,旋轉,仰摔,競相爭豔。到了結尾,則意外插入一首張惠妹的〈娜魯灣情歌〉,場內彷彿瞬間成為豐年祭,大家又有默契地手牽著手圍成圓圈共舞。
事後回想起來,深切體會到華語金曲真的是專屬於臺灣在地共同體的一把鑰匙,能打開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私密的情感經驗,讓我們在彼此共享的記憶中相認並同樂。

對嘴表演這門藝術
派對的重頭戲當然是皇后們的表演。在正式開始之前,作為暖場,跩姬寶貝、小花寶貝、瑪莉安進行了一場小小的選美互動,鼓勵觀眾自信秀出自己的裝扮,身材,以呼應變裝藝術裡在各種樣貌中表現美麗的精神。驚喜的是,跩姬寶貝的親生母親也大方參與,讓現場氣氛變得熱烈無比。
雙親的支持與參與,對LGBTQ+族群來說一直都是最珍貴動人的事。在傳統價值觀底下,性少數族群普遍難以見容於原生家庭,從前的解決之道要嘛躲入深櫃,要嘛刻意與親族疏遠,因此浪跡天涯者也所在多有。正是過往的這種困境,讓「選擇家庭」(chosen family)的概念在LGBTQ+族群中生根:縱然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以及血親是否接納,但可以決定的是自己未來要與什麼樣的人共享支持系統與歸屬感。

這反映在變裝皇后的文化中,就是「家族」系統的存在。雖然時至今日,社會已不像過往那樣壓抑封閉,但家族系統依舊成為傳承變裝技藝與經驗,以及提供各種支持及資源的重要管道。參與這次派對的皇后,絕大多數就是來自高雄在地的漂亮親親幫MUA Gang以及美蘇拉家族House of Mesula。而表演的三組節目,也能看見不同家族、不同皇后的特色取向。
首先,是由四位高雄出身的皇后跩姬寶貝、麻將水晶、倪歪雅與來自冰家House of ICE的牡丹帶來第一組表演節目〈南部誒口音〉。無論是選曲、舞蹈動作、情感表現,都有強烈風格與個性,從〈管他什麼音樂〉到臺客電音,既前衛且本土,熱鬧而細膩,流俗又不失優雅,在難以定義的表演裡處處潛藏張力,回味起來十分有趣,也確實讓人燃起對高雄在地變裝文化的興趣。
第二組表演〈SHE阿羅啦版本〉顧名思義,是由高雄出身的Rico、小花寶貝,以及瘋家Haus of Wind的Bagle Rimrim分飾S.H.E三人的組曲表演。這是最典型的變裝皇后表演形式了,然而,看著這三位經驗豐富的皇后就能體會,對嘴作為一種藝術,絕非只是單純的模仿複製。她們的表演,首先掌握了每首歌曲的核心精神,所以即使並非實際演唱,那些樂音仍彷彿是發自她們體內,而且,還注入某種camp的酷兒視角,讓熟悉的旋律與Diva形象在錯位與誇飾中重獲新生,展現出三位皇后自身的特色。

第三組〈美蘇辣台妹〉,是由三位美蘇拉家族的成員分別帶來三段組曲表演,其各有不同風貌。Honey ji以本土電音為主軸,從閃亮三姐妹〈誰誰誰〉的混音再到法拉利姐張婷婷的直播語音對嘴,將擷取電影台詞名場面的spoken word lip sync轉化出在地特色,觀眾無不驚喜叫好;Yugee則是化身王心凌,不是以舞步動作,而是靠演繹歌曲、捕捉氛圍,表現甜美迷人的舞台魅力,也讓整組表演的情緒起伏有所變奏。壓軸的瑪莉安,則安排了一整段張惠妹演唱會的原音,她並高明掌握了所有停頓、延宕與高潮,在精準的收與放之間,彷彿就是張惠妹本人親臨,將LIVE WAREHOUSE化成高雄國家體育場,全場觀眾無不投入忘我。

在變裝妝容中望見解放的美
在熱烈的掌聲與歡呼中,我感覺到這場派對已超越了單純的娛樂表演,更是一則關於酷兒身分、美學與自我定義的宣言。然而為了側記,我仍時不時得提醒自己不能澈底放縱狂歡,要偶爾抽離片刻觀察。
在場男男女女,不分性別,有人打扮得一眼就能認出是LGBTQ+,也有人的氣質與舉止看起來明顯就是異性戀。然而無論是什麼族群,都以充滿愛的眼神引頸望著變裝皇后,或定定地拿著手機錄影,深怕遺漏一刻精彩。每個人都那麼沉迷且樂在其中。忽然間,我竟感到一種極為巨大的,卻又無比輕盈的解放感。像是一把牢牢大鎖就此鬆脫。
回想幾十年前,在成長過程中接收到的觀念,是崇尚天生、自然,必須符合這個前提的美才是美,一旦提到打扮、整形、化妝,則帶有恥感。且即使是化妝,也必須要「畫得像沒畫」,才是最高境界。反之,濃妝豔抹,可能是為了戲劇效果、為了強化風格、為了滑稽誇張,但很少是為了美。

在這樣的觀念底下長大,身為同志,雖然總感到哪裡不對勁,實際卻又說不上來。直到我懂得欣賞變裝表演之後才理解,以前這種過度強調天生、自然的觀念,容易強化一種命定悲劇性的自卑感,縮限自我樣貌的可能。在這樣的審美眼光底下,化妝被隱隱約約貶斥作一種遮蔽、掩蓋,卻又不得不粉飾那些被視為瑕疵的部分,以輕薄假象抹平自己的面容,只為了更接近被主流歌頌的自然之美樣貌。
然而,變裝的化妝反其道而行,故意要將表面的獨特或隱藏的內在放大,明明白白顯露於外,不僅強化自我風格,有時更直面那些可能被他人視為瑕疵的部分,將之轉化為力量,成為一種表達,一種溝通。同時,表達與溝通並不是單向的灌輸,而蘊含著雙向的互動理解。如今眼前景象之所以讓我感到解放,是因為似乎已經有愈來愈多人能理解這份表達,並以喜悅,以歡呼,以肢體與之溝通。

我聯想起法國生態哲學家巴諦斯特.莫席左(Baptiste Morizot)曾提到,眼線、眼影與睫毛膏的歷史可上溯至古埃及,當時的人們透過化妝在自己身上裝飾出動物特徵,如豹眼般的眼眶周圍的深色黑線或葉門瞪羚般粗長有力的睫毛,希望以此獲得動物最原始的美學力量。莫席左說:「久遠以來,這些裝飾物豐盈著無意識的情感與語義。其中湧動著與生命一樣古老,如矛盾般雄辯的回音」(《生之奧義》);他還說,化妝,就是「於內在啟動一具不同身體的力量」。
神奇的是,不是在非洲的大草原上,而是在無比都會的風景裡,在這些耀眼的皇后們身上,我看到了這些原始奔騰、富有生命力、曾經被深鎖被壓抑的真誠表達。她/他們的臉孔與身姿解放了自我真實的人格,用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超越語言,無懼地展現情感,並點燃每個觀眾的內在。魅惑,歡愉,風情萬種。

然而,即使在這樣一個時代,卻並非世上所有國度、所有城市都能允許人們自在展現出獨特、多元、不可取代的美。表演結束,走出LIVE WAREHOUSE,外頭已是深夜,只見港邊聳立的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外牆打著柔和的彩虹燈光,靜靜訴說著這裡多麼願意敞開雙臂,積極擁抱多元文化。想起高流對LGBTQ+表演者一貫的支持,不禁感慨,再艷美的花,也得要在溫柔自由的土壤上,才得以盛放。
多麼慶幸我們能有這樣一方珍貴的土壤。以及這些璀璨艷美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