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被時間驗證的兩種想像

高雄是我的家鄉。2005 年，我還在讀國中。當時高雄常被認知為文化沙漠，藝文活動鮮少在這裡發生。穿著學生制服的我，好想去台北，好想去東京，好想住在充滿搖滾樂的地方。

直至今日，台灣最大音樂祭之一「大港開唱」每年在駁二港邊舉辦。高雄流行音樂中心、高雄巨蛋、世運主場館，接連辦著巨星的演出。

這幾年家鄉的轉變，讓身為高雄人的我於有榮焉。但遙想 2010 年左右，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即將開工的消息，卻讓在地藝文人士嗤之以鼻。

（大象體操大港開唱演出照片。照片提供：大象體操）

「一定會變成蚊子館的吧！」、「有人會去嗎？」還是學生的我，聽著藝文前輩們此起彼落地討論著，語氣滿是悲觀。前輩們想的是：高雄的音樂場景，沒有完整產業鍊，怎麼撐起這麼大的場館？

將高雄視為「內容市場」，前輩們於是得出「沒有內容就沒有觀眾」的結論。然而，市府的目光，或許是將高雄定位為「消費市場」，從外部引進已成功的內容便可吸引觀眾，創造觀光價值。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誰對誰錯？

許多假說，要靠時間驗證。十幾年過去，兩種觀點，都對了。市府的營運方針對了，透過與國際巨星合作，成功將高雄打造成新興觀光都市，許多演唱會硬體人才也回到高雄 ; 前輩的悲觀也對了，高雄的職業音樂人和原創內容，並沒有因為流行音樂中心的成立而爆炸性成長。

消費市場和內容市場的差異，到底為何？具豐富海外巡迴經歷的音樂人曾和我分享，如何判斷各地音樂市場分類。大致可區分成四種：消費市場、內容市場、媒體市場、成長市場。

◎ 消費市場：指與周邊地區相比，人民平均收入較高且樂於消費音樂產品之市場。例如：許多流行巨星巡迴的必經之地「新加坡」。新加坡的高收入，讓其成為東南亞重要消費市場。人口眾多的中國上海，是華語音樂的消費市場。近年，歐陸的消費市場則在金融業聚集的荷蘭。

（大象體操歐洲 ArcTanGent 音樂祭演出照片。照片提供：大象體操）

◎ 內容市場：指擅於產出音樂作品的地區，例如：韓國以 K-POP 席捲全球 ; 印度以寶萊塢歌曲稱霸南亞。內容市場的樂迷通常對自家產出的內容，有極高品牌忠誠度，對外來文化通常興趣較低。

◎ 媒體市場：指該地音樂場景，能廣泛接受多樣類型並受到其他地區關注與模仿之市場。娛樂產業聚集的「洛杉磯」是全球重要的媒體市場。流行音樂、獨立音樂發展歷史悠久的日本，則是亞洲的媒體市場。若某音樂人、樂團登上日本重要音樂節，便會受到菲律賓、韓國等其他亞洲策展人關注。

◎ 成長市場：指該地音樂演出產業仍在成長中，與周邊國家音樂場景連結較少，尚未成為海外音樂人常見的巡迴地區，例如：越南、寮國等。

高雄內容市場的結構性困境

一般受眾常認為，消費市場和內容市場必會重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金融業高度聚集、寸土寸金的香港與新加坡，雖經常舉辦大型演唱會，但由於物價高、持續走高的房租房價，使音樂人難以生存，尤其是剛起步的新人。

想簡單做一間可以練唱、練樂器的練團室，都會被高昂的租金、工錢嚇到不敢做夢。有錢且務實的投資人，即便有資金也不會選擇投入當地藝文產業，因為風險過高且報酬率低，如果對流行文化有興趣，不如直接從海外引進知名 IP。

高雄內容市場面對的挑戰，不是新加坡和香港的擁擠和物價，而是南臺灣對音樂產業的陌生和缺乏信心。

（大象體操日本專場演出照片。Photo by Chiaki @chiaki_twalf。照片提供：大象體操）

陌生，是因為尚未充分學習其他地區已例行多年的標準作業程序，也還沒發展出屬於自己特色的工業標準。

少有定居在高雄、具國際拓展經驗的流行音樂製作人、音樂總監。沒有製作人的提點，年輕音樂人常宛如瞎子摸象，只能不斷拿辛苦籌到的製作費在市場裡試錯。

南臺灣流行音樂類的職業音樂人較少，音樂製作需求相對薄弱。多數錄音室能投入的建置經費也變得緊鎖，難以將隔音、吸音、擴散工程及專業麥克風、樂器器材一次滿足。為此，留在南部的新進錄音工程師少有機會接觸完整聲學空間，高階音響設備器材。

少了穩定產出的精良內容，南臺灣的音樂經紀管理人才便難以實際操演學習到的企劃、行銷技能，也難以培養募資技巧。

沒有經紀管理團隊提出營運計畫，音樂人很容易變得走一步算一步。許多音樂團體發完專輯沒多久，就宣布引退或解散。這類案例變多，會使得外部投資者對於音樂產業發展缺乏信心。

上述種種不足，並非高雄出身的音樂人、產業工作者缺乏專業。恰恰相反，許多來自高雄的優秀人才，都在全世界舞台發光發熱。但也因為藝文工作者「逐水草而居」的特質，一線工作者時常得旅居異地，很難回到家鄉，更難有空檔將一身本領傳授下去。

（大象體操澳洲演出照片。Photo by George Chen。照片提供：大象體操）

AI 無法取代的，是完整的音樂產業

討論此類議題時，常有湊熱鬧路人的不負責任發言：「現在有 AI，為什麼不靠 AI 解決問題？」AI 軟體是強大的工具。事實上，早在 ChatGPT 爆紅之前，許多音樂人就在用 Logic Pro (音樂製作軟體) 的虛擬鼓手做音樂了。

當然，AI 正迅速改變著音樂環境。數不清的 AI 帳號開始佔領 Spotify、YouTube、Apple Music 等串流平台。只把音樂當成背景的人們，很快會把這些播放清單融入他們的日常生活。

AI 工具能快速產出與當今潮流切合的音樂，但這些聲響能否創造聽眾的品牌忠誠？不投入人類心血，僅靠軟體能否賣完一場萬人演唱會？

日本的虛擬歌手「星街すいせい」登上全球知名線上演出頻道 THE FIRST TAKE，需要繪師針對既有場景進行創作，也需要人類樂手為影片增添溫度 ; 知名虛擬唱跳歌手「初音未來」的大型演場會，需要近百名工作人員搭建舞台、引導觀眾動線、販賣周邊商品。英國的動畫角色樂團 Gorillaz 背後是國際知名音樂人。

時勢所趨，視音樂為志業的人們可能被迫將目光聚焦在巡迴、演出。具有社交用途的現場表演、音樂祭，或許會更重要地成為音樂人變現的管道。但牽扯到演出，就一定需要健全的產業鍊和許多人的創意及心血。

（淺動音樂錄音實作工作坊。Photo by 卡爾。照片提供：淺動藝文。）

把音樂當成一項長期投資

如何讓高雄對音樂產製流程更加熟悉？如何增加人們對高雄音樂產業發展的信心？這個題目很大，無法在短時間提出解答或驗證。近期，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市府單位開始努力對在地原創內容提供協助。

我也決定從自身做起，從教育著手。打磨創意和技法，讓自己成為足以站上世界舞臺的表演者。到世界各地巡迴，學習不同地區音樂人如何把感動做成商品。到海外不同城市錄音，找尋值得借鏡之處。

在高雄開辦各類實作工作坊。聘請一線製作人、錄音混音師、海外音樂廠牌創辦人來到高雄。創造機會讓年輕音樂人走進錄音室和產業工作者交流，也讓產業工作者聽到南臺灣年輕音樂人的精彩創意和熱情。

鍛鍊身心，讓自己成為一個好的投資對象。與更多商管專業的夥伴合作，找到品牌在市場上最舒服的位置，讓作品適度商業化、資本化。找到好的投資者、夢想家，蓋一間不豪華但完整的錄音室，與更多把音樂當成志業的同伴在裡面玩耍。

這些是我期許自己和淺動，慢慢做到的。如果這篇艱澀的產業文，你看到了最後，謝謝你付出寶貴的時間與我的觀點互動。如果有興趣對音樂產業進行小額贊助或個人、企業投資，都歡迎與淺動或相關單位聯繫。

「如果有錢能買 ETF，你會投資音樂產業嗎？」過去幾年，我時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今年，淺動的新錄音室即將完工。高雄和音樂，都帶給我很多很多，尤其是那些黑暗無助的時刻。如果有機會，我想回報祂們一些。畢竟，高雄是我的家鄉，我好想住在充滿搖滾樂的地方。

（淺動錄音室 MicroMovement Studio 施工照。Photo by Irene Liao。照片提供：言午設計）